烙印与波澜
作者:柳林风声 更新:2019-12-10

  黑暗降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。然后便听见边桐唤他的名字,感觉他拍打着他的脸。意识逐渐恢复,他睁开眼,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惶惑表情。墨如深怀疑自己的身体大约是有些适应类似的折腾了,因为看样子,这一次昏过去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分钟。

  见他醒来,边桐似乎松了口气,“你怎么回事,这样就晕了?”

  墨如深没回答,游离的目光渐渐聚焦,停留在他的脸上。

  边桐仿佛意识到什么,立即敛去刚刚和缓下来的表情,又恢复了那副嘲弄的神态。

  “……又用这一招……你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对付她?”

  墨如深一句话没说,只使尽浑身的力气将他从身前推开,起身下了床。可能是起身太猛,眼前有些发黑,但他仍是咬着牙,扶住了床头,强迫自己站稳。

  边桐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来扶他,却被他一下子甩开了。边桐不由有些着恼。

  “你干什么?”

  “你不走,只好我走。”语气十分冷淡。

  边桐皱着眉,眼中满是怒意,就那样瞪眼瞧着他,仿佛想要看他跌倒出丑。可他虽是面色苍白、步履虚浮,却仍执意往门口走去。直到胃里忽然一阵抽痛,让他不得不靠在了墙边。

  边桐终于还是没忍住,几步上前,一手揽住他的腰,扶他站稳。

  “你这副样子,能去哪儿?”

  “……去看不见你的地方。”

  听他低声说出这句话,边桐不由面色发沉。他近似凶狠地瞪住他的脸,墨如深却低垂着眼,微微皱眉,嘴角紧抿,像在抵抗着什么。两人对峙了十几秒,然后墨如深弯下腰去,一只胳膊使劲压在胃上。

  站不住的虽是他,缴械投降的却是边桐。他想要将他扶回床上去,墨如深却只弯腰靠着墙壁,死也不肯挪一下步子。僵持了几秒,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边桐咬着牙道:

  “你给我去躺好!”

  墨如深却仍是默不作声,额角渗出点点虚汗。

  “我走!行了吧?……你去躺着,我马上就走……”

  他不得不松了口,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的妥协。

  半晌,墨如深才扶着墙缓缓直起身,掰开他揽在腰上的手,自己步履维艰地走回床边,慢慢地躺到床上。

 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,边桐实在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。他怎么忘了,眼前的人固然生性温和,可一旦倔强起来,却也总让人无计可施。

  边桐面色阴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像是想说点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来。墨如深始终闭着眼,直到听见房门“砰”一声撞上,这才将身体蜷成了一团,把靠枕死死地抱在怀里。

 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番折腾的缘故,第二天醒来时热度倒是退了,胃虽然还是不太舒服,但忍一忍还能挺得过去。边桐果然没有再来找他。只是明知道彼此就住在隔壁房间,却要故意避而不见,这感觉多少有些奇怪。况且,次日返程的机票早已订好了,到时候总得见面。

  或许这一趟貌似偶然的出行,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避无可避的事。

  去机场的路上,墨如深一直在出租车后座闭目养神,前座的边桐则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。两人俱是一言不发,仿佛一开口就会破坏什么东西似的。

  登机之后,边桐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而是找了一处空座坐了,像是有意呆在他的视线之外。墨如深对此没有任何表示,仿佛事情本该如此。现在他什么都不想,只想快些回家,早一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,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
  可是他没料到,胃痛竟会在此时来袭,并且来势汹汹,让他猝不及防。

  飞机刚起飞不久,他就觉得有点恶心,一开始还以为是晕机的缘故,可紧接着胃里便一阵阵抽痛起来。早上因为没胃口没有吃早饭,此时也不敢胡乱吃药,只盼着疼痛过一阵能够自行消减。他闭上眼,靠着椅背,一手在外套下紧紧摁住胃,可忍了半天,仍不见起色,疼痛反是愈演愈烈,眉峰不由越皱越紧,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。

  很快一位空姐发现了他的异样,上前询问情况。墨如深根本无力解释,只说有点胃疼,请她拿杯热水来。空姐很快端来了热水,伸手接过水杯的却是边桐。他好像决定暂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照料一下犯胃病的同事。

  打发走了空姐,边桐从他的袋中翻出止痛药,想要喂他吃下。墨如深却是摇头。

  边桐像是早已料到,“没吃早饭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边桐没说什么,只是沉着一张脸,像在压抑不满的情绪。他放下药,拿起水杯捧在掌中,待到掌心温热,伸手探入墨如深的外套,手掌覆在他的胃上。墨如深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,却听他低声说:

  “你想再惊动别人么。”

  墨如深微微一愣。边桐是摸透了他不愿麻烦别人的脾气,知道他不希望再有空姐过来嘘寒问暖。于是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,任由他替自己暖着胃。许是错觉,在那宽大的手掌带来的暖意下,疼痛似乎稍稍减轻了,只是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,压在胸口,难以名状。

 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他的手。“不用了。”说着闭上眼,再不睁眼看他。

  边桐没吭声,却也没有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去。

  墨如深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机场的,只记得一坐上出租车便昏昏沉沉地陷入黑暗之中。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,凝神四顾,却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。这里似乎就是自己的房间,却又不太像。

  边桐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他,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。

  “没有送你回那边的家。被她看见的话,不太好……”

  墨如深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他将他送到了城郊的别墅。心里不由苦笑,他是真的了解自己,一句话就道破了他所担心的事。

  但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,就算这身体多么不争气,也不能再有所依赖,不能再示弱,不能再妥协,不能再在他面前泄露情绪了。

  “谢谢。”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客套语气。

  “我去给你弄点吃的……”

  “不用。”断然拒绝。

  边桐沉默几秒,“急着赶我走么。”

  墨如深同样沉默几秒,“你走吧。”他撑起身子,从床上坐起来,“以后……别再这样……”

  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,让他的话戛然而止,他弯下腰,一手掐在胃上硬熬了一会儿,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床上。

  边桐立刻上前扶住他,感觉他的身体微微发颤。他一手紧紧地摁在胃上,双唇毫无血色,脸色也一阵阵发青,额上不停冒出虚汗来。他的脸色让边桐吃了一惊,从前这种事也没少发生过,他早已学会判断他的情况是好是坏。他知道下飞机之前他一直都是在强撑,这会儿回到家精神一放松,恐怕才是真的严重了。

  边桐伸手按上他的上腹,感觉那里整个僵着,又硬又冷的,好像胃里打了一个结。他判断大约是突发胃痉挛,便在他上腹轻轻推揉起来。可他却勉强翻过身,躲开他的手。

  “我没事……”

  边桐顿觉怒气上涌。“你怎么……还是这个死脾气!”

  墨如深闭口不言,半天才说:“想吐……”

  边桐一愣,忙取了房间里的纸篓过来。他勉强起身,呕出几口胃液,又倒回床上,一手抚住胸口,不住喘息。

  见胃液里没有带血丝,边桐稍稍放了心,随后便不由分说地坐上了床,扶过他的身体,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。

  墨如深愕然之下,试图起身,却被他紧紧抱住了,根本没有力气挣扎。他轻喘一阵,低声说:“松手……”

  边桐却没理他,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替他在胸腹间按揉起来。“可能是胃痉挛,按摩一下应该会好点。”

  墨如深紧紧皱起眉,“不用你管……”

  “你他妈的给我老实点!你想闹得上医院?”边桐恶狠狠地在他耳边骂道。

  这个平素冷漠的男子发起火来向来是口不择言,他是了解他的,知道他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。可是墨如深却铁了心要表明自己的立场。

  “你放心,我还死不了。”

  “墨如深!”边桐真是恼了,也不管自己就在他耳边说话,便遏制不住地怒吼起来。

  “这是我家……请你现在……就走……”

 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,墨如深倒吸一口凉气。边桐吃了一惊,忙扶住他。

  “又痛了?痛得厉害么?”

  他难受得无法回答,虽是一贯隐忍,此刻也不由得呻吟起来。

  这回边桐有些慌了,哪还有心思再跟他斗气,只怕他伤了自己,忙扯开他狠狠压在胃部的手,替他继续按摩起来。

  虽然痛苦不堪,他却仍是本能地抗拒,想要从他怀中挣脱。边桐只得紧紧地抱住他,一边低声央求:“别乱动!要是出血怎么办?别这样……如深,求你了……”

  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软语相求,墨如深一愣之下,精神瞬间放松,意志顿时败给了疼痛,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在他的怀里。

  他紧紧地抱着他,不住地替他按摩。虽是不情愿承认这一点,但不得不说他的手法丝毫没有生疏退步,不过几分钟的时间,疼痛已经稍微得到缓解。

 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抗拒什么,只能任由摆布,又过了一会儿,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。

  “好点儿吗?”

  “……谢谢。”

  “你能不能别跟我假客气!”他的语气又生硬起来。

  墨如深不答,只闭上眼不去看他。

 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,边桐沉默了半晌,低声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你可真够狠的。对我是……对你自己也是。”

  墨如深没睁眼。

  片刻的沉默。

  “……我没打算破坏你现在的生活,我只是……只想知道,你后悔吗?”

  墨如深睁开眼,却没有扭头看他,只是盯着不知什么地方。边桐仍将他拥在怀中,却早已忘了按摩的事,只是呆呆地往下说,仿若自言自语。

  “……你可以说实话,我不会发疯的。”

  “……你呢,后悔么?”墨如深不答反问。

  “我?”边桐自嘲地勾一下嘴角,“……说不后悔,那是嘴硬。我后悔。后悔认识了你。”他扭头盯着他的脸,“认识你是我最后悔的事……可是答应跟你分开,是我做过最蠢的事!”

  他的眼中再次闪现出那种灼人的热度,仿佛燃烧的烈焰,即将把人吞噬。

  可墨如深却像是没有感觉到。他闭一下眼,沉默几秒,又睁开。

  “我不后悔。从来没有过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
  淡淡的一句话,仿若一盆清水,浇灭了眼中的火焰。边桐愣住,彻底愣住。半晌,张了张嘴,像要说些什么,却哽住了。

  在他的怀中,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。墨如深抬眼向他看去,看见他的眼眶泛红。认识这么些年,几曾见他哭过?——大概只有那一次。只有一次。

  他抱紧了他,就跟那次一样,好像打算一辈子都不放手。

  “边桐……”

  “最后一次……我保证……以后,再也不会了……永远不会了……”

  这一次,墨如深没有推开他。因为他相信他说的,这是最后一次,不管过去如何重要,从今往后,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。永远的意思,即是如此。

  可那曾经的过去就像印在心上的烙印,淡去了痕迹,模糊了含义,却无法真正消除干净。这本是谁也做不到的事,即便是永远,也不行。

  出差的疲劳和精神的压力,在此时得到了片刻松弛。边桐就这样躺在床上,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,只是抱着他的手丝毫未曾放松。墨如深也无力多想,胃部的纠结在他手掌的安抚之下渐渐平息,听着他绵长的呼吸,也逐渐觉得困顿起来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,只是迷迷糊糊之间,仿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。这感觉就像是明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事,却又想不起来忘记的究竟是什么事。他睁开眼,渐渐清醒过来。一旁的边桐仍然睡得沉。他没有吵醒他,顾自起了床,走出卧室,来到楼下。

  客厅还是老样子,虽然久不住人,依然保持了一贯的整洁。曹湄不时会请人来打扫,有时她自己也会过来转转,用她的话说,是让这里有点人气。

  此刻,客厅的沙发上摆着一只购物袋,是超市专用的那种,墨如深往里瞟了一眼,是些日常用品什么的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——刚才进屋的时候,这只购物袋就在这里吗?

  他不知道,因为到达之前他一直在昏睡。

  心里忽然一阵发慌。行李就在客厅里,他忙从包里找出了手机,拨了曹湄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她便接了起来。

  “如深……”

  听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不对劲。

  “草莓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  “……怎么不早说,我现在没在家。”

  “你在哪儿?”

  “我回爸妈那儿了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没事,就想回家住几天。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……”

  “没关系,你去吧,陪陪你爸妈。”

  “嗯,我明天就回去。”

  简短地说了几句,便挂了电话。胃里又隐隐抽痛起来,他在沙发上坐下,一手抚在胃上。看着沙发上那袋东西,想起忘了问她购物袋的事。想必是她之前来过这里吧……想着想着,只觉得心里一阵憋闷。

  他并不是有意隐瞒——可他还是说了谎。隐瞒相当于说谎。这一次,他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,他已经无法自圆其说。

  等她回来,就告诉她这趟出差发生的事吧,就算她会生气,也好过让她蒙在鼓里。

  然而到了第二天,他回到了市区的家中,却始终不见曹湄回来。